以下为虚构样章 · 约8000字 · 正式项目以真实采访内容替换

第一章 · 老屋和童年

我出生在1949年,农历九月,天已经凉了。母亲后来跟我说,生我那天,家里正忙着收院子里那点白菜,父亲不在家,去外头帮人干活了。接生的是隔壁院子的一个大娘。那时候生孩子不像现在,提前去医院,那时候都是在家里生,命大的就活下来,命小的也就没了。

母亲说我一出生哭声挺大,她一听,说这孩子嗓门这么大,以后兴许能是个能喊能叫的。

我家在城边上一个不大的村子,说是村子,其实离城里也不远,走半个钟头就能到街上。家里三间土房,一间堂屋,两间睡人。院子不大,西边垒了个灶台,东边有个鸡窝。院门口有一棵枣树,那棵树我记了一辈子。

我父亲话不多,人瘦,背有点驼。他年轻时候出过力气,后来落下毛病,一到阴天下雨就咳嗽。父亲对我们几个孩子不算厉害,但也说不上多亲。他整天忙,早上天不亮就出去,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回来了也不怎么说话,坐在门槛上抽一袋烟,有时候摸摸我们的头,就算是很亲近了。

我母亲是个厉害人,嘴厉害,手也厉害。家里孩子多,吃饭要抢,衣服是大的穿了小的穿。母亲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,今天吃什么,明天烧什么,谁该去挑水,谁该去拾柴火,都是她说了算。她骂人的时候声音大,半个院子都能听见,可她心软。小时候我要是病了,她一夜一夜不睡,拿湿毛巾给我敷额头,嘴里还骂,说你这孩子就是不省心。

我上面有个哥哥,下面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。孩子一多,家里就热闹,也穷。那时候不觉得穷,因为周围人家都差不多。谁家要是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,孩子们能记好几天。平时吃的是棒子面、红薯干,菜就是院子里种的白菜萝卜。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,母亲会把榆钱、槐花掺在面里蒸,吃起来也香。现在的人讲究粗粮健康,我们那时候是没得吃,不吃也得吃。

我印象最深的是院子里那棵枣树。秋天枣熟的时候,我大哥拿竹竿打,我在下面捡。捡着捡着就往嘴里塞,母亲看见了就骂,说再吃就不够晒干存着了。可骂归骂,她最后还是会把最红的那一把留给我们几个小的。冬天枣晒干了,装在布袋子里,过年的时候拿出来,一人分几颗。那枣甜,甜到心里。

小时候我淘气,没少挨打。有一回,我跟几个孩子去河边玩水,回来晚了,母亲拿笤帚疙瘩追着我打。我跑得快,绕着枣树转,她在后头追,追不上就骂。后来父亲回来了,我以为他要帮我,结果他把脸一沉,说该打。那天晚上我没吃饭,母亲又偷偷给我留了半块饼子,放在灶台边上。她嘴上说饿死你算了,手上还是心疼。

那时候的孩子,没什么玩具。男孩子玩弹弓、滚铁环、打陀螺,女孩子跳皮筋、抓子儿。夏天去河里摸鱼,冬天在冰上抽陀螺。有一回我滚铁环滚到沟里去了,铁环找不着,回家不敢说,就说丢了。父亲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几天,他用粗铁丝给我弯了一个新的,虽然不如买的好看,可我高兴得不行。父亲就是这样,他不说,但他会做。

我七岁那年,家里把我送去上学。学校不远,就在村东头,几间平房,一个老师教好几个年级。那时候上学不像现在,书本不多,作业也不多。我学习不算好,坐不住,老想着下课去玩。老师姓王,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,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。他跟我母亲说,这孩子脑子不笨,就是心不在书上。母亲回来又骂我,说你要是不好好念书,以后就跟你爹一样出大力。

可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出大力也没什么不好。父亲出大力,不也把我们几个养大了吗?

现在回过头想,童年那些事,说起来都是小事。一棵枣树,一顿饭,母亲骂你的一句话,父亲给你弯的一个铁环。可人这一辈子记住的,不一定是多大的事。年轻的时候不觉得,老了以后,这些事反倒越来越清楚。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,闭上眼,还能听见母亲在灶台边喊我,说建国,别玩了,回来吃饭。

一睁眼,院子里没人了。母亲走了,父亲也走了。老屋早就拆了,枣树也没了。可那些声音还在。

第二章 · 上学与下乡

我上学上到十几岁,书没念出多大名堂。那时候学校停过一阵,后来又上,断断续续的。我算术还行,语文一般,最怕背书。老师让我背课文,我站那儿吭哧半天,背不出来,手心全是汗。后来老师也不怎么管我了,说我不是念书的料。

不上学以后,我就跟着家里干活。那时候城边上也有地,家里有几亩,种点粮食和菜。我年纪小,干不了重活,就跟着母亲拾柴火、挑水、喂鸡。再大一点,跟着父亲去地里,锄地、拔草、收庄稼。夏天日头毒,晒得脊梁上脱皮,晚上回家往床上一躺,浑身疼。母亲拿凉水给我擦背,说你还小,慢慢就惯了。

我十六七岁的时候,城里开始招工。那时候能当工人,是件很体面的事。村里谁家孩子进了厂,家里人都觉得有出息。我大哥先出去了,在一个厂里当学徒。他回来的时候穿一身工作服,口袋里别一支钢笔,虽然那钢笔不一定常用,可看着就是不一样。我母亲高兴,逢人就说我大哥在厂里上班。

我心里也痒。那时候我想,我要是也能进厂,穿上工作服,每个月领工资,那多好。父亲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他抽了半袋烟,说你想去就去试试,人家要不要你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

后来机会来了。1966年,我十七岁,城里一个机械厂招学徒。我大哥托人问了,说可以去考。我那天紧张得不行,头天晚上没睡好。母亲给我煮了两个鸡蛋,说吃了定心丸。我吃了,还是紧张。

考试考什么,我现在记不全了。好像有算术,有问话,还让搬了搬东西,看力气。我力气不算大,可也不小。过了几天,通知来了,要我。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,说我们家又出一个工人了。父亲还是没多说话,可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口酒。

我进厂那天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心里又紧张又高兴。厂子不小,大门是铁的,上面有红漆字。车间里机器响,地上有铁屑,空气里有股机油味。我站在那儿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师傅姓刘,脾气急,但教东西不藏私。他跟我说,干活可以慢,但不能糊弄。糊弄一次,以后人家就不信你了。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。

刘师傅五十来岁,脸上有麻子,说话嗓门大。他教我开车床,先教我认工具,再教我量尺寸,最后才让我上手。我头一回车零件,尺寸车大了,刘师傅拿卡尺一量,眼一瞪,说你这干的是啥?我吓得不敢说话。他把零件往废料筐里一扔,说重来。那天我车废了三个,刘师傅骂了我三回。下班的时候,我以为他要跟我没完,结果他拍了拍我肩膀,说骂你是为你好,你记住了,下回就不废了。

那时候厂里管得严,上班不能迟到,迟到要扣钱。我住得远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走半个多钟头到厂。冬天路上黑,母亲给我做了个布手套,里面絮了棉花。我舍不得戴,怕磨坏了,到了厂门口才戴上。

厂里年轻人多,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。下班以后,有时候打篮球,有时候在宿舍下棋。我棋下得臭,老输,输了就请人喝汽水。那时候汽水便宜,几分钱一瓶,喝一口,打一个嗝,觉得日子挺美。

我在厂里干了几年,技术慢慢熟了。刘师傅后来不骂我了,有时候还夸我,说建国这小伙子行,肯学。我听了心里美。那时候我年轻,觉得日子有奔头。每个月发工资,我留一点零花,剩下都交给母亲。母亲把钱收好,说给你攒着,以后娶媳妇用。我听了还不好意思,说还早呢。

现在想起来,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轻快的时候。年轻,有力气,有活干,有盼头。虽然钱不多,可心里踏实。

第三章 · 进厂上班

我进厂以后,日子就按着厂里的钟点走了。早上上班,中午吃饭,下午下班,一个月休几天。刚开始觉得新鲜,后来就习惯了。厂里什么都有,食堂、澡堂、医务室,还有俱乐部,周末有时候放电影。我们这些年轻工人,下班以后不急着回家,在厂里打打球、看看报,日子过得挺热闹。

我干的活是车工。车床那东西,外行人看着复杂,其实干熟了也就那几下。卡活、对刀、进刀、退刀,量尺寸,换刀。可要干好,不容易。差一丝,就是废品。刘师傅常说,车工手里得有准,心里得有数。你糊弄机器,机器就糊弄你。

我跟着刘师傅学了三年,出师以后,自己独立干活。头一回独立车一批零件,我心里没底,车一个量一个,生怕出错。那天我车了二十个,废了一个。废的那个我拿回家藏起来了,没敢交。后来刘师傅知道了,说废了就废了,藏什么?下次注意就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骂我,我反倒更难受。

厂里那时候搞劳动竞赛,谁干得多、干得好,墙上贴红旗。我年轻,好胜,也想上墙。有一回我连着干了一个月,没请假,没迟到,产量排在前头。月底公布,我得了张奖状,还有一条毛巾。奖状拿回家,母亲贴在墙上,来了人就指给人家看。父亲看了一眼,说还行。从父亲嘴里说出"还行",那就是夸了。

厂里也有烦心事。有一年,车间换新机器,我们这些老车工得重新学。我文化不高,看图纸费劲,心里着急。刘师傅说,你别急,一天学一点,没有学不会的。我就下班以后留在车间,拿废图纸练。练了俩月,慢慢就顺了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人不管多大岁数,都得学。不学,就跟不上了。

我在厂里认识了不少人。有个姓赵的,跟我同年进厂,我们俩关系最好。他爱说笑,嘴里没个把门的,可人心眼不坏。我们俩一块吃饭,一块看电影,发了工资一块去街上吃碗面。后来他调走了,去了外地,刚开始还写信,后来慢慢就断了。人这一辈子,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。

厂里食堂的饭,说不上好,可管饱。早上棒子面粥、咸菜、窝头;中午白菜豆腐、萝卜粉条,有时候有肉;晚上跟中午差不多。我们这些小伙子,正能吃的时候,一顿吃三个窝头不算多。食堂大师傅姓孙,胖,爱开玩笑,打菜的时候手一抖,肉就少两块。我们背后叫他"孙一抖"。可他人不坏,有时候看我们干活累,偷偷多给一勺菜。

我那时候住家里,每天来回走。后来厂里有了宿舍,远路的可以住。我没住,觉得家里舒服。母亲也说,住家里好,省得在外头吃不好。其实我知道,她是想让我每天回去,家里有个壮劳力,挑水劈柴方便。

那几年,家里日子比以前好过些。我大哥也上班,我也上班,每个月有工资拿回来。母亲手里宽裕了,饭桌上见着白面的次数多了。父亲还是那样,话不多,可脸色比以前好。有一回他跟我说,建国,你在厂里好好干,别这山望着那山高。我说知道了。他说,人有一门手艺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

这句话,我后来也跟我的孩子说过。

第四章 · 成家

我成家那年,二十六岁。在那时候,不算早,也不算晚。母亲着急,托人给我介绍对象。我那时候还不太想,觉得一个人挺好,下班回来吃现成的,工资自己花一半,交家里一半,自由。可母亲说,男大当婚,你不着急,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。

后来有人介绍了秀兰。秀兰是隔壁街道的,在纺织厂上班,比我小两岁。她个子不高,圆脸,说话慢声细语。头一回见面,是在介绍人家里。我紧张,她也紧张。我问她平时上班忙不忙,她说还行。我问她爱吃什么,她说都行。说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啥。介绍人急了,说你们俩倒是说话呀。我们俩都笑了。

后来我们又见了几回。看电影,逛公园,有时候下班我去她厂门口等她。她厂里女工多,我一去,她们就笑,说秀兰,你对象来了。秀兰脸皮薄,红着脸出来,说你以后别在门口等了。我说那在哪儿等?她说远一点。我就远一点。

处了一年多,家里说该办事了。那时候结婚简单,不像现在要房要车。我们家腾出一间房,刷了刷墙,添了一张床、一个柜子、一个桌子,就算新房了。秀兰家陪送了两床被子、一个暖水瓶、一个脸盆。母亲给秀兰扯了身新衣裳,蓝底小碎花。秀兰穿上,挺好看。

结婚那天,家里摆了几桌,请了亲戚和厂里几个要好的。刘师傅来了,喝了不少酒,拍着我肩膀说,建国,成家了,就是大人了,以后得知道疼媳妇。我说知道了。他说,别光知道,得做到。大家都笑。

秀兰进门以后,家里日子不一样了。她勤快,爱干净,把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。她做饭比我母亲细,菜切得小,油放得少,可味道好。母亲一开始还怕婆媳处不好,后来发现秀兰脾气好,不顶嘴,慢慢也就拿她当闺女待。

秀兰上班远,每天骑车。冬天冷,脸冻得通红。我心疼,说要不你别上了,在家歇着。她说那哪儿行,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强。她不是那种靠男人养的女人,她有自己的主意。

成家以后,我才知道日子不是光上班下班那么简单。柴米油盐,人情往来,哪样都得操心。秀兰管钱,我交工资,她给我留零花。她记账,一个小本子,今天买什么,花多少,都记上。月底一算,说这个月花多了,下个月得省着点。我说行,听你的。

那时候我们俩最大的盼头,就是有个孩子。结婚第二年,秀兰怀上了。她害喜厉害,吃什么都吐。我下班回来就给她熬粥,她喝两口又吐。母亲说没事,过了这阵就好了。果然,过了几个月,她能吃了,胃口比平时还好。

孩子出生那天,我在产房外头等。那时候不像现在,丈夫能进去陪。我在外头走来走去,听着里头秀兰喊,心里揪着。后来护士出来说,生了,男孩,母子平安。我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
我抱着孩子的时候,手都抖。那孩子小,脸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母亲说,刚生下来都这样,过几天就好看了。秀兰躺在床上,脸色白,可看着我笑。她说,你看他像谁?我说像你。她说,我看像你。我们俩就笑。

有了孩子,家里热闹了,也忙了。晚上孩子哭,秀兰起来喂,我也跟着醒。白天上班,晚上睡不好,眼圈发黑。可心里高兴。我给孩子起名叫小军,希望他以后像个军人一样结实、正派。秀兰说这名字好,好记。

那时候我才明白,人这一辈子,有了孩子,心就分成两半了。一半在外头干活,一半在家里挂着。

第五章 · 把孩子养大

小军小时候身体不算好,老感冒。一感冒就发烧,烧起来小脸通红。秀兰急得不行,抱着他去医院。那时候医院远,我上班请不了假,秀兰一个人抱着孩子去。回来的时候,她眼睛红红的,说没事了,打了针。我看着她,心里不是滋味。

后来有了小梅。小梅比小军小四岁,生下来就胖,能吃能睡,好带。小军小时候瘦,小梅胖,两个人站一块,人家都说是我们家好吃的都给闺女了。小军不服气,说我也吃了。秀兰说,你吃了不长肉,怪谁?

养两个孩子,花钱的地方多。奶粉、布票、学费、书本费,哪样都要钱。我和秀兰工资不高,每个月算着花。秀兰手巧,孩子的衣服都是她做,大的穿了小的穿。小梅小时候老穿小军的旧衣服,有一回她跟秀兰闹,说为什么哥哥穿新的,我穿旧的。秀兰说,你哥穿小了,你穿正好,省下钱给你买糖吃。小梅一听有糖,就不闹了。

小军上学以后,学习还行,不算拔尖,可也不用我们操心。小梅脑子快,嘴也快,老师说她聪明,就是坐不住。我听了想起我小时候,老师也说我坐不住。我跟小梅说,你爸就是坐不住,没念好书,你可别学我。小梅说,爸,你现在不也挺好?我说,好啥,你爸就是出大力的命。她说,出大力也光荣。这孩子嘴甜,说得我心里热乎。

那时候厂里忙,有时候加班,回家晚。秀兰一个人管两个孩子,还得上班,累得够呛。有一回她跟我说,建国,你能不能跟厂里说说,少加点班。我说行。可到了车间,活儿堆着,刘师傅年纪大了,我又是骨干,张不开嘴。秀兰后来也不说了,她知道我为难。

有一年冬天,小军半夜发高烧,外头下着雪。我背着他去医院,秀兰抱着小梅跟在后面。雪地里滑,我摔了一跤,小军在我背上喊爸。我赶紧起来,说没事没事。到了医院,大夫说来得及时,再晚就麻烦了。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在医院过的。小军打上针,睡着了。小梅在秀兰怀里也睡了。我坐在走廊椅子上,看着他们娘仨,心里想,我这一辈子,就是为他们活的。

孩子慢慢大了,家里房子不够住。小军小梅住一间,我和秀兰住一间。小军上中学以后,要写作业,要安静,小梅老捣乱。秀兰说,得想办法盖房子。那时候手里攒了点钱,又跟亲戚借了点,1990年,我们把老房翻盖了。三间变成五间,有了正经的厨房和厕所。盖房那阵子,我下班回来就搬砖和泥,秀兰做饭给工人吃。小军小梅也帮忙递砖。房子盖好那天,我们一家坐在新屋里,秀兰说,这回宽敞了。小军说,我有自己的屋了。小梅说,我也要自己屋。我说,你跟你哥一人一间。小梅高兴得蹦起来。

那房子,后来我住了几十年。墙旧了,家具换了,可那是我和秀兰一砖一瓦盖起来的。现在孩子们回来,都说老房子好,住着踏实。

第六章 · 最难的那几年

人这一辈子,不可能光过好日子。最难的那几年,是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。

那时候厂里活儿少,工资发不全。有时候发一半,有时候拖几个月。家里两个孩子上学,正是花钱的时候。秀兰厂里也不景气。我们俩晚上算账,算来算去,钱不够。秀兰说,要不我去摆个摊?我说你上班够累了,别去了。她说,不去怎么办?孩子学费得交。

后来秀兰真去摆了摊,下班以后在夜市卖袜子、手套。我下班回来做饭,等孩子吃完,我去替她。那时候觉得丢人,怕熟人看见。秀兰说,凭本事挣钱,丢什么人?我想想也是。

有一阵子,厂里说可以办内退。我年纪不到,可工龄够了。有人劝我,说内退算了,出来干点啥。我没退。我想,我干了这么多年车工,手艺在,厂里总还得用人。后来厂里接了一批活,又忙起来,工资也能发了。我算是熬过来了。

最难的时候,是我父亲病重。他咳嗽了好多年,后来查出肺上的病。住院要钱,家里拿不出。我大哥拿了一些,我也拿了一些,秀兰没说什么,把家里存折给我,说先给爸看病。父亲在医院住了一个月,最后还是走了。走的那天,他拉着我的手,说不出话,眼睛看着我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是让我把这个家撑起来。

父亲走了以后,母亲身体也不如以前。我和秀兰把她接过来住。母亲脾气倔,不愿意麻烦我们,老说要回老屋。我说老屋没人了,你回去谁照顾你?她不说话。后来慢慢习惯了,帮我们看看孩子,做做饭。她跟秀兰处得好,有时候还替秀兰说我,说建国你懒,也不知道帮秀兰干点活。我笑着说,妈,你到底是谁的妈?她说,我是理儿的妈。

那几年,我老得快。头发白了,腰也不如以前。可家里人齐齐整整,我觉得值。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这样吗?老的送走,小的养大,中间的自己扛着。

第七章 · 退休以后

2009年,我退休了。退休那天,厂里给开了个欢送会,发了个纪念品,一个保温杯。我拿着保温杯回家,心里空落落的。干了四十多年,突然不用上班了,不知道干什么好。

头一个月,我天天早上还是那个点醒,醒了才想起来,不用上班了。秀兰说,你出去转转,别老在家里坐着。我就出去转,去公园看人下棋,去菜市场买菜。慢慢就习惯了。

退休以后,我学会了做饭。以前都是秀兰做,我打下手。现在我有时间了,就学着做。头一回炒菜,盐放多了,秀兰说咸死卖盐的了。我说明天少放。第二回又淡了。秀兰说,你这做饭,跟车零件一样,得量着来。后来我做熟了,红烧肉、炖白菜、包饺子,都能来两手。小军小梅回来,说爸做的饭好吃。我听了高兴。

小军后来结了婚,有了孩子。小梅也成了家。家里就剩我和秀兰。秀兰说,忙了一辈子,现在清静了。我说清静好。可清静了没几年,秀兰身体出了问题。

她那病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。医生说要做手术,要化疗。我听了脑子嗡的一下。秀兰倒比我镇定,说没事,治呗。那几年,我陪她跑医院,挂号、拿药、排队。她化疗掉头发,我给她买了顶帽子。她戴上照镜子,说难看。我说不难看。她说你骗人。我说真不难看。

秀兰走的那年,我六十八。她走之前跟我说,建国,你以后别老一个人闷着,多出去走走。我说知道了。她说,孩子们都大了,你别操心。我说知道了。她说,你这个人,一辈子就知道说知道了。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

秀兰走了以后,家里空了一半。我有时候做饭做多了,才想起来没人吃了。小军小梅要接我去住,我没去。我说我住老房子习惯。其实我是舍不得,这屋里到处是秀兰的影子。

后来小军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,教我拍照、发微信。我学得慢,老忘。小梅说,爸,你别急,慢慢来。我就慢慢来。现在我会发语音,会看视频,还会在家庭群里发我做的饭。孩子们说,爸,你行啊。我说,你爸当年也是厂里技术骨干。

退休以后,我常去公园。公园里有下棋的,有唱戏的,有遛鸟的。我下棋还是臭,可有人愿意跟我下,因为我输了不恼。唱戏的我不会,可我爱听。有时候听着听着,就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台边哼的小曲。人老了,记性不好,可有些事,越老越清楚。

第八章 · 我想对孩子们说

小军、小梅,你们看到这本书的时候,爸可能已经不在了,也可能还在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不管在不在,有些话,爸平时说不出口,写在书里,你们慢慢看。

爸这一辈子,没什么大本事,也没给你们留下多少东西。没当过大官,没发过大财,就是上班、下班、养家。你们小时候,爸对你们严,有时候还发脾气。爸不是不疼你们,是不知道怎么疼。你爷爷对爸,也是那样。我们那一辈人,不会说软话,觉得把你们养大、让你们走正路,就是疼了。

小军,你是老大。爸对你要求高,因为你底下还有妹妹。你小时候挨的骂多,别往心里去。你后来成家立业,爸看在眼里,高兴。你媳妇好,孩子好,爸放心。以后这个家,你多担着点。

小梅,你是闺女,爸嘴上不说,心里偏你。你小时候穿你哥的旧衣服,没少受委屈。你嘴甜,会哄人,爸累了的时候,听你说句话,就不累了。你成家以后,爸老怕你在婆家受气。后来看你过得好,爸就放心了。你脾气急,以后遇事慢一点,别跟你哥似的,什么事都闷着。

你们妈走得早,爸心里一直觉得亏。她跟爸过了一辈子,没享多少福。爸年轻时候忙,顾不上她。后来她病了,爸想好好照顾她,也没留住。你们以后上坟,替爸多给她说几句话。她爱听好话。

爸写这本书,不是想说自己多了不起。爸就是个普通人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可爸觉得,普通人的一辈子,也值得记下来。你们以后老了,翻开这本书,就知道你们爸、你们妈,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知道我们从哪儿来,你们就知道往哪儿去。

人活着,第一要身体好。身体垮了,什么都是假的。第二要家里人齐心。钱重要,但别为了钱把家丢了。第三,别走歪路。人穷点不怕,怕的是心歪了。爸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,你们也别干。

爸这一辈子,最骄傲的,不是挣了多少钱,是你们几个都堂堂正正做人。以后你们看到这本书,就当我还在跟你们说话。

行了,不说了。说多了,你们又嫌爸啰嗦。

— 样章完 · 约8000字 —